第二章 这事，只有天知道5（1/1）

顾彤彤点点头：小时候，我也是从寨子里那些老人那里听来的。相传在清朝康熙年间，这罗依山下的千户寨出了一位大英雄。他天生没有头发，头上长满红疖子，所以藏民都叫他欧意娃。至于他原来的名字倒是没有人记得了。当时，清朝要在九寨沟的南坪坝修筑一座扶州城。劳民伤财，肆意残杀藏民，搞得当地的老百姓都活不下去了。欧意娃看到这种情况，便在千户寨子里召集藏民起来一起反抗官府。说到这里，顾彤彤一指石月亮沟的方向，继续说：于是，他们聚众在石月亮沟里，杀了白狗祭旗，发誓造了清政府的反，藏民们都真心拥戴欧意娃为首，心甘情愿听他的调遣。欧意娃利用罗依山山高路险，设了三道防线打败了上山围剿他们的清军。

陈浩感叹地说：聚义造反，击退清军。欧意娃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啊！

顾彤彤点点头，说：是啊，我的阿爸对欧意娃也佩服得不得了。曾听他说，他听太爷爷讲，为抵御清军的再次进攻，欧意娃又带领藏民就地采石筑城，修建了这罗州城的前身。很快居住在这一带的藏民们便恢复了生产和经营。罗州城在勤劳的藏民手里变得日渐富裕起来，南坪、松潘、平武等地的商人纷纷都带着自己的货品来罗州城做生意。眼看着藏民的生活一年比一年好，欧意娃也在藏民与众将士的拥戴下，在罗州城做起了皇帝，藏民都称他为欧灵皇帝。顾彤彤跟陈浩解释说，欧灵在藏语中意思叫光头，可以理解为欧意娃就是藏民的光头皇帝。可好景不长，几年之后，清朝又派大军来围剿。为首的是一个好像叫张元佐的将军。这个人特别有谋略，他趁欧灵皇帝不在罗州城的时候，偷袭了罗州城。欧灵皇帝率领部队退到平武城，在那里与清军打了几天，由于兵将极度疲惫，在一天夜里被清军偷袭成功，欧灵皇帝率众抵抗，最终寡不敌众被清军活捉了，后押到成都，在盐市口被杀死了。

顾彤彤说：在罗州城破城那天，欧灵皇帝的女儿玉公主不甘受清军的凌辱，独自投湖自杀了。清军撤走以后，当地好心的藏民连夜把玉公主的尸体捞起来，埋葬在香子岩下。几天后，玉公主的意中人阿里嘎洒潜伏回到罗州城，听闻公主投湖自杀的消息后，他在香子岩找到玉公主的坟茔，奠拜之后，也拔刀自刎殉情了。他的尸体吸引了天上老鹰飞来啄食，最后只剩下褴褛的衣衫和腰牌。后来被藏民发觉之后，念其对欧意娃忠勇，对公主痴情，便将遗物与玉公主合葬在一起，后世人称其为玉冢。

顾彤彤讲完这段让陈浩无一考究的故事后，竟怔怔地望着罗州湖那深邃的湖水发呆，她恍惚间又看到当年的玉公主头戴凤冠，身披霞帔，双眸含泪，绝望地最后瞥了一眼平武城的方向，在心里与她的阿里哥哥做最后的诀别之后，她毅然决然地纵身跳进罗州湖，平静的湖面顿时溅起无数朵白色浪花，瞬间，湛蓝的湖水快速淹没了公主那如花的面容，很快湖面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静静地见证着曾经繁华一时的罗州城在这一天里变成了人间炼狱……

这时，天边泛起鱼肚白，一阵微风吹来，把观景台的落地窗帘打得沙沙作响。顾彤彤这才从梦境中惊醒，一摸脸颊，竟然全是泪水。她脸颊一红，起身跟陈浩说：陈大哥，对不起，我走神了。

陈浩笑笑，递过纸巾：没事，你讲的这个故事很动人，我也被感动了！

顾彤彤一指罗州湖后面那座形似屏风的山峰，跟陈浩说：那就是香子岩，玉冢就在山脚下。

陈浩说：你能陪我一起去看看吗？

顾彤彤：当然可以啊！

说罢，陈浩与顾彤彤起身下楼。沿着观光道往香子岩方向缓步上山。顾彤彤告诉陈浩，这条观光道是上山唯一的道，她一指前面的大山，向左是香子岩，往右是熊爱坪。途中他们经过一片玫瑰园，白色围栏，园子呈心字形，外面铺着茵茵绿草，园内栽满了不同种类的玫瑰，红的、黄的、白的、紫的，它们或含苞待放，或开得姹紫嫣红。长夜的露珠星星点点，散落在玫瑰的花蕾上，显得晶莹剔透。陈浩俯下身子，仔细端详那些美丽的玫瑰花，转身跟顾彤彤说：杨柳萦桥绿，玫瑰拂地红。这园子里的玫瑰开得真美呀！说罢，正欲摘一朵，借花献佛要送给顾彤彤。却被顾彤彤制止住了：别摘！然后一指玫瑰园的护栏上的探头：那是高清摄像头！别给自己找麻烦！陈浩缩回了手，自嘲地笑笑：折得玫瑰花一朵，凭君簪向凤凰钗。倒是我不自重了！顾彤彤说：这玫瑰园里每株玫瑰都被游客订制了的。你看玫瑰树根部都做了标记。陈浩也才注意到玫瑰树的根部都套着一个塑胶环，塑胶环上的牌子呈玫瑰花瓣形，正面有姓名或情侣的照片，或者是两行情诗与祝福语什么的，还印有二维码及写着认养时间。顾彤彤说，来这里旅游的情侣们，大多数会主动认养或者自己栽上一株玫瑰树来见证他们的爱情，等到来年玫瑰花开的时候，再相约来欣赏他们寓意爱情的玫瑰花开。陈浩笑着调侃说：要不咱们也认养一株，相约明年来赏花？顾彤彤双颊一红，含羞地说：陈大哥开玩笑了，我们又不是……说到这里发觉没法再往下说了，便止住了嘴。陈浩脸皮厚，嘻嘻一笑：我们又不是什么？你倒是说呀……顾彤彤娇嗔不再说话，走到前面，把陈浩撇在后面老远。

陈浩是过来人，自然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他追上顾彤彤，然后两人穿过玫瑰园，前面是用木栏圈地的跑马场。马场还没有对游客开放，只有马厩里几匹正摆着尾巴的马儿慢条斯理地吃着木槽里的草料。旁边的服饰店关门上锁，整个跑马场显得有点冷清。顾彤彤说，平时来体验这个项目的游客多半是小孩和成年男士，有专业的马术师指导，骑马还是很安全的。陈浩说，大多数男人心底都揣着一个纵马横刀建功立业的梦想。这个体验项目生意应该挺好的。然后跟顾彤彤说：有时间我一定来体验一把。

陈林和顾彤彤穿过一片银杏林，就到了香子岩脚下。

顾彤彤用手指着前方一棵千年银杏树，跟陈浩说：玉冢就在那棵银杏树下面。随着顾彤彤手指的方向，陈浩看到一棵形如华盖的银杏树，长得郁郁葱葱，蔚为壮观。

走到银杏树下面，陈浩见树下是一座高高堆起的土丘，土丘前面竖着一块青石碑，上面的字迹被风化得残缺不全、陈浩俯下身子仔细辨认，依稀看到的青石碑的正中刻着两个欧楷：玉冢。下面是密密麻麻一段小字。

“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

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一缕香魂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据说，这阕词是清朝康熙年间工部郎中江藻建陶然亭时，在北小丘的南麓的香冢上题写的一阙碑阴铭文。也有人说是清代《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为他的情人竺香玉而作，真假难辨。但该阕词情真意切，感人肺腑。想起玉公主与阿里嘎洒这段缠绵悱恻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把它刻到玉冢的碑上做碑文倒也贴切得很。至于真假对世人来说并不重要。玉冢的坟茔上长满了野菊花，静静地绽放着，一如玉公主逝去的笑容。陈浩在玉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站在香子岩前，俯瞰山下，罗依山就像一只缓慢行走的乌龟。

这时，石月亮沟里起雾了，浓雾随着山谷弥漫开来，远处的雪山瞬间隐没在云雾之间，云雾随风而至，或聚或散，滚滚向前，很快陈浩的视线被大雾遮挡，脚下的罗依山顿时变得模糊不堪。瞬间，陈浩看到顾彤彤头发和眉梢上有细小的白色雾珠驻留，正应了李峤那句“类雁飞稍重，方雨散还轻”的诗句。

过了好一会儿，太阳才从香子岩对面的雪山之巅艰难地探出了头，浓雾在太阳那柔和的光芒中开始减退变薄。尔后，浓雾飘浮在空中变成了几缕薄如蝉翼的纱丝，远处连绵起伏的雪山与眼前绿树花红变得逐渐清晰起来。

顾彤彤指着侧面的雪山问陈浩：那座雪山像什么？陈浩随着顾彤彤手指的方向望去，远处的雪峰耸立，四壁陡峭，山腰处有几团薄雾飘过，颇有几分仙气。看了半天，陈浩也没有看出名堂来。顾彤彤笑着说：你再仔细看看，那雪山的形状像不像一尊坐佛？依照顾彤彤的讲述，陈浩在心里照葫芦画瓢，这才发现如果把连绵起伏的雪山相连，的确形同一尊慈眉善目的佛陀盘坐于陡峭的山崖之间。

顾彤彤说：听阿爸说，当年罗州城筑成时，欧意娃从松潘请来了一位喇嘛，让他来看看即将新筑的罗州城的风水。那个喇嘛围着罗依山的东南西北逛了好几天，然后留下一首诗就走了。

陈浩问顾彤彤：你知道这首诗吗？

顾彤彤一笑：我哪记得？只记得前两句。“雪山岭下自然佛，走马遥观转经阁。”陈浩一听，感觉这句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却一时又想不起来。

两人正说着话，从熊爱坪方向传来一阵晨钟声，钟声洪亮又绵长。陈浩随声望去，看到一座塔楼隐没在雪山的丛林之间，唯有高高竖立的阁尖依稀可见。

顾彤彤指着塔楼跟陈浩说：那里就是转经阁的阁楼，下面还有一座大佛寺。很多游客喜欢去寺里烧香拜佛，听说那里的主持明月禅师看相算命都挺灵验的。

陈浩问顾彤彤：你去找明月禅师算过姻缘没有？

顾彤彤脸一红，摇摇头：我没有，我只是听游客说的。说到这里，顾彤彤顿了顿，提议说：要不我带你去看看。

有顾彤彤陪着，就算是让陈浩爬到远处的雪山之巅，只怕他也愿意。

这时，有早班观光车上山，两人招手拦下一辆，乘车上山。观光车师傅是本地藏民，据他介绍，说大佛寺不属于九寨庄园度假区的范围。至于陈浩问起大佛寺建于什么年代，他也回答不上来，只是告诉陈浩说，听寨子里老人讲，在很早以前就有了罗依山就有这座大佛寺。观光车开到路旁竖着一个叫抽筋坡的指示牌的地方停了下来，师傅说这里就是观光车的终点站了，前方路窄，观光车去不了。陈浩与顾彤彤只好下车，徒步上山。

这个时候的大佛寺还没有游客光顾，坐落在山门前的两尊石狮子显得有些孤单。由于大佛寺不收门票，寺院大门常年洞开。陈浩与顾彤彤两人拾级而上，迈入寺门。

其实，大佛寺没有大佛。寺院规模也不大，明清建筑风格，主建筑坐西向东，沿中轴线依次是观音殿、普贤殿、大雄宝殿、藏经阁四部分组成、坐四级平台，依山势逐级而建。观音殿、普贤殿都不大，佛像却雕刻得栩栩如生。倒是大雄宝殿颇有些气势，单檐歇山顶，殿顶为绿琉璃瓦剪边、檐下饰雄大的绿色斗拱，翼角弧度圆润而微微向上翘起。大殿正中供奉着释迦牟尼佛像，左右侧面供奉着文殊、普贤、阿难、迦叶像。大殿墙壁上绘画着阿弥陀佛接引图，壁画色彩艳丽，线条流畅。佛像下皆设有香炉与蒲团。一位身披袈裟，颈挂念珠，面容清瘦，蓄三绺长须的老和尚正双手合十，盘坐在蒲团上，见有人进来礼香拜佛，星目微睁，低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在陈浩二人跪拜佛像之际，伸手敲了三下面前的佛钟，钟声清远悠长，老和尚口中喃喃念道：众生闻，烦恼轻，智慧长，菩提生，离地狱，出火坑，愿成佛，度众生……

陈浩起身后，虔诚地从怀里掏出几张百元钞，插进功德箱。老和尚起身朝陈浩双手合十：施主宅心仁厚，敝寺深表感谢。请施主到偏殿用早茶。

陈浩也双手合十，回礼说了一声多谢大师。然后与顾彤彤随老和尚进了偏殿。偏殿不大，陈设也很简陋，正中摆放着一张八仙桌，四把竹椅子。这时，有一个年轻的和尚送来茶水。茶是一般的绿茶，不过水还不错。据老和尚说这是寺院后面的山泉水。《茶经》有云，泡茶取水，山水为上，江水次之，井水为下。陈浩呷一口茶汤，味道还不错，清香虽淡，却沁人心脾。

老和尚上下打量着陈浩：施主所为何来？

陈浩微笑着重复老和尚的话：所为何来？在求。心不诚，则佛不成，佛仍觉性，一个求字，算是亵渎大师了！

老和尚双手合十，慈目微开：老衲久居荒山野寺，乃学佛之人，岁月悠悠，孤灯日下，参禅礼佛，却非代佛之言，仅以修正之理如实观照，施主不必介怀。

顾彤彤没有听懂老和尚与陈浩的对话，便直截了当地对老和尚说：大师，这位陈大哥是做旅游开发的，他呀这一次进沟就是想实地考察一下石月亮沟。

陈浩笑笑，谦虚地说：大师，还请赐教。

老和尚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原有的热情没有了，只是不咸不淡地徐徐说道：我乃方外之人，做生意搞开发哪里懂得？只怕没有什么要说的！

陈浩又说：来此打扰大师修行，还请大师法号？

老和尚端起八仙桌上的盖碗茶，用盖子轻轻刮了一下茶碗里的浮沫，然后呷了一口茶，然后起身，双手合十：一切佛世界，犹如虚空花，三世悉平等，毕竟无去来。老衲久隐荒山，哪里还有什么名字，早就不记得了。

陈浩虽然没有听懂老和尚云山雾罩的话，却知道老和尚站起身来实则是有送客之意。便对老和尚欠身说道：打扰大师了。然后，陈浩对顾彤彤说：咱们还是走吧。

顾彤彤没有搞懂陈浩与大和尚云遮雾罩地说了几句，怎么连刚刚泡好的茶也没有喝两口就要走。却又不便唐突多问两句，只好带着疑问随陈浩一起与老和尚再次告辞。

两人从偏殿出来，陈浩见通往山门的左侧有一棵大榕树，树上挂满了游客许愿留下的许愿条，晨风吹过，发出簌簌的响声。陈浩嬉皮笑脸地跟顾彤彤说：要不咱们也去树下许一个愿？顾彤彤粉脸一红：哪个跟你一起许愿了？要许你自己许。陈浩不再说笑，与顾彤彤穿过大雄宝殿，后面是藏经阁，可惜藏经阁大门紧闭，还上了锁，二人只好折身返回。

俩人出了大佛寺，陈浩本想邀顾彤彤一起再逛逛。这时顾彤彤的手机响了，她看了陈浩一眼，然后不方便跑到一边小声接听电话，完事后跟陈浩说：陈大哥，我有点事得先走了。尽管陈浩心里多少有点失望，却只好跟她客气说如果你有事你先走吧。

陈浩站在山坡上，看着顾彤彤下山后上了一位戴头盔男子的摩托车。那男子掉转车头，摩托车冒着白色尾气，带着发动机发出呜呜的轰鸣声，一溜烟下山去了。看着顾彤彤的背影消失在山脚下的转弯处，陈浩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怅然，忍不住叹息一声：人生若只如初见，只恨相逢不得时！

陈浩念罢，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声，转身看到李婉苹正站在身后，正笑盈盈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