锲子（1/1）

2018年4月26日，成都。

垂柳吐绿，百花争妍，市民换上衬衫，开始迎接夏的温情。位处九环东线的平武白马藏族乡，却漫天飞雪，气温一下子飙到零下十几摄氏度，海拔3000米的黄土梁如同沉睡的巨人，被厚厚的白雪包裹得严严实实。蜿蜒曲折的省道205线在积雪中凝固，隐没在盘旋的山峦之中。陈浩驾着兰普德酷路泽一路心情复杂地沿着省道205朝成都方向驶去。

位于九寨沟县双河乡的双河苑安置小区施工现场，彩旗飘飘，施工队伍如同整装待发的士兵个个精神饱满，整齐划一的分行列队静静等待开工仪式的开始，十多台挖掘机在工人队伍的后面一字排开，颇有气势。

陈浩脑海里还停留在施工仪式现场那热情洋溢的讲话场面，在场无论是新浩悦的工作人员，还是双河村千户寨的村民们，个个笑逐颜开。根据事前安排，公司总经理张朝阳安排了副总孙梅梅给陈浩写了一段发言稿。孙梅梅属于知识型职场女性，学历高，名校毕业，且文笔流畅她写的发言稿陈浩是看过的，很满意。上台的时候，陈浩还激情澎湃，可当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充满期待，面容纯朴的村民，还有这两年与他同甘共苦的新浩悦的员工，想起为了这个双河苑安置项目，还有正准备打造的九寨千户寨风貌改造项目，陈浩禁不住心中感慨万千，他照本宣科地读了一段发言稿后，顿觉索然无味词不达意，完全不能表达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于是，陈浩放下手中的讲话稿，拿起话筒，向台前紧走几步，朝台下众人深深鞠躬：三年前，为了新浩悦旅游发展，我踏上九寨这片热土，我没有想到九寨的山，九寨的水这么吸引人，这么养人，这么育人。还有罗依山的父老乡亲，这么热情，这么淳朴…说到这里，陈浩眼圈泛红，语音哽咽：正因为这样，才有双河这个安置项目，还有我们正准备升级打造的九寨千户寨风貌改造项目。在这里，我要感谢政府的大力支持，我要感谢鑫凤投资、博联集团、九寨藏旅，感谢您们的鼎力加持，与我一道来做这件事情，实现我们共同的梦想。还有我的团队，新浩悦的兄弟姐妹，是你们的坚持与付出，才让我看到希望，才有实现梦想的可能。在这个过程中，我可能做过很多错事，荒唐事，也伤害过许多人，在这里，我一并给你们道个歉，感谢你们的宽容与谅解……

彤彤，你的愿望终于实现了，我终于可以去天堂与你相聚了。陈浩望着挡风玻璃前那迎面扑过来鹅毛般大小的雪花，心里不断念叨着，手里打动方向盘，脚下猛踩油门，身下驾座兰普德酷路泽犹如脱弦的利箭，瞬间撞开省道的护栏，飞向山涧。

在漫天飞雪中，陈浩仿佛看到顾彤彤一袭红袖，在流光溢彩的舞台上飘然而下，宛如天仙……

这几天，美国洛杉矶天气晴朗，阳光明媚。

午后，大多数人走出家门，或坐在圣塔安尼塔公园里的长凳上晒太阳，或陪着爱人一起去植物园看孔雀开屏。自从来到阿凯迪亚以后，欧阳纳兰心里一直忐忑，除了每周到附近的商场购买生活必需品之外，她一直窝在公寓里，书桌上的手提电脑二十四小时开着，通过缥缈的网络，欧阳纳兰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九寨沟县政府的上，她相信，通过官方渠道，她一定会找到关于他的消息，她坚信不疑！

4月29日清晨，离陈浩的死已经过去了三天。

九寨沟县政府上刊发一则短讯：“新浩悦旅游投资公司董事长陈浩在平武黄土梁不幸遭遇车祸逝世，警方介入调查”。当那醒目的标题坠入欧阳纳兰的眼帘时，她还是被震惊了，也愤怒了，她不相信他真的会为了姐姐这么做，她哆哆嗦嗦移动鼠标，竭力控制住内心的激动，她企图想完整地看完该报道，可奔腾汹涌的泪水让她的视线瞬间模糊，无法继续下去。她合上电脑，心里感到无比的苦涩与绝望：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她用手轻轻抚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姐姐，是我输了，可是我不服啊，活人输给了死人，你得告诉我，这是为什么……说罢，她缓缓拉开书桌的抽屉，抽屉里躺着一把五四手枪。她拿起手枪，打开保险盖，引弹上膛，用枪口抵住自己的太阳穴，看到书桌前镜框里那张泪流满面的脸：陈浩，你救过我的命，今天我把命还给你，咱们这次两清了。

说罢，欧阳纳兰使劲扣动扳机，一声清脆的枪响之后，一股鲜血喷溅在镜框上，触目惊心……

第一章你娃就是一个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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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陈浩来说，遇到顾彤彤，是他一生情感的劫难。

第一次见到顾彤彤是在九寨宋城演艺中心的舞台上。那天，顾彤彤一袭红裳，在曼妙的古典音乐中，从舞台上空缓缓而降，长袖飞舞，如同仙女下凡，一曲终了，艺惊四座，鸦雀无声的剧场瞬间报以雷鸣般的掌声。

陈浩没想到九寨沟会有如此曼妙动人的女孩，莫名的冲动让下身有了反应。这让他羞愧无比，拿余光瞥了一眼身旁正襟危坐的李婉苹，赶紧收敛心神。可那个曼妙动人的女孩老是闯入他的脑海里，以至于那天晚上后面上演的“九寨千古情”也看得恍恍惚惚，索然无味。

这一次，已经不是陈浩第一次到九寨沟了。五年前，陈浩还在报社实习，为了撰写一篇关于九寨沟旅游产业发展的纪实文学同张朝阳来过一次。九寨沟给陈浩的印象是经济落后，交通阻塞，从成都出发，可以走九环东西两条环线，无论走哪条光坐车也要九个多小时，实在太累人了。

五年的时光，陈浩早已从一名见习记者成功逆袭，这次他将以鑫凤投资副总裁的身份来九寨沟考察投资项目。

在集团运营会上，董事长唐鑫敲着桌子，跟集团运营团队的高管们说：我们鑫凤投资是以实体投资为主，这两年地产不景气了，我们不能只把眼光盯着地产这一个板块，特别是政府提出“房子是拿来住的，不是炒的”，有了这个基本定调，我们完全可以预料到地产业未来发展的方向，拿地将会更加困难，地产投资成本也将水涨船高……所以我们要打提前亮，要转变企业发展思路，调整集团发展战略。

唐鑫说完这番话后，把目光落在身边集团总裁侯海那颗硕大的秃头上。侯海正心不在焉地浏览手中一大摞材料。他显然没有说话的意思。唐鑫咽了一下口水，继续往下说。

前两天，我请到咱们省经信委的一些专家，针对当下国家未来发展战略、经济政策、产业投资等热门话题做了一场专题讨论，收获很大啊，我让董办把这些内容整理出来，下发各发展中心，二三级分子公司的高管手里，董办安排时间，集中讨论集团未来发展方向……

大概侯海没有注意到唐鑫话语中所传递的信息，要不是坐在他身后总裁助理贾三强用脚蹬了一下他坐的椅子给予提醒，他竟忘了自己不单是集团的总裁，更是运营会议的主持人。他如梦方醒地赶紧拿起手中那一摞材料开始“照本宣科”，大讲特讲目前房地产市场前景一片大好，集团应不失时机地提高投资地产的投资预算与投资规模，甚至还讲到了“囤地”的风险与回报。

陈浩一贯对侯海不感冒。这家伙说话粗俗，日嫖夜赌，工作能力还差，根本无法胜任集团ceo。可侯海在集团资历深厚，树大根深。他是当年与老板唐鑫为数不多一起打江山的老功臣。再则，侯海身上的这些毛病，陈浩相信，作为鑫凤投资创始人兼董事长的唐鑫不可谓不知道，可依然把他放在这个位置，那一定有唐鑫和董事会的考量。可笑的是，今天本来开的是集团运营会议，按照惯例，唐鑫是不参加的。但每一次开会前，侯海作为集团总裁，出于礼貌会让总经办通知董办，询问老板参不参加。这次也不例外，开始从董事长助理东方文娅传过来的口信是老板不参加，可临到开会前十分钟，东方文娅突然打电话给总经办说，董事长要过来听一下。搞得侯海一个措手不及，连忙让秘书给老板准备了桌卡以及相应的会议资料。

陈浩听着侯海一边倒的报告，心里多少有点幸灾乐祸。心想，老板既然在运营会议上这么讲，肯定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可笑的是侯海反应迟钝，竟然没听出老板的弦外之音。

那次，在集团经营会议上，陈浩注意到唐鑫在讲完之后，始终保持着一种看似平和的表情，耐心地听侯海在会议上“指点江山”与“排兵布阵”，欲将地产进行到底，他却再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会议结束后，陈浩刚回到自己办公室，东方文娅打电话过来说：陈总，老板在办公室等你，请你过去。

陈浩“哦”了一声，说：谢谢东方总。

东方文娅连忙更正说：不是东方总，是东方董助。

东方文娅虽然说话客气，可陈浩却不敢得罪她。在集团高层，谁都知道东方文娅与老板的关系，那可不仅仅是董事长与董事长助理那么简单。

陈浩换了一个口吻，用开玩笑的口吻说：文姐，您在我心里永远是领导，永远是我姐！

这话东方文娅很受用，不再一副办事公办，说话也亲了：既然我是你姐，那就没有什么领导了。

陈浩笑着打听：老板叫我，到底有什么指示？

东方文娅说：我真不知道！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说：不过，中午老板约了工行的张行长谈事。

陈浩挂完电话，心中猜测不透老板找他究竟有什么事，一想到刚才侯海在会上的表现，心里突然莫名一阵窃喜，莫非集团传言老板真有中军换帅的意思？

东方文娅的办公室在老板外屋。陈浩敲门进去，东方文娅指了一下里屋，低声说：老板在等你。

陈浩点点头。走到老板办公室敲敲门，门是虚掩着的，听到老板那沙哑的声音，在得到允许后，陈浩这才推门进去。

唐鑫的办公室是一个大套间，最里面是卧室，陈浩没有进去过。仅外面办公室就有四五十平。宽大的落地窗，百叶窗帘常年拉开着，让办公室光照更加充沛，居高临下，随时可以俯瞰这个城市。硕大的大班台是私家定制的，材质全是上等的汉白玉石材，桌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班台后面是一排檀香木书柜，上面摆满了各类书籍，企业管理，人文历史，国学经典，五行八卦等名目繁多。

陈浩进去的时候，老板唐鑫正坐在那张硕大的大班台后面，嘴里叼着他的翡翠玉烟斗，眯着眼，正专注着大班台上那幅展开来的《江山烟雨图》。见陈浩进来，便指指落地窗前的沙发示意陈浩先坐。然后，他小心翼翼把画卷收起来放进一只红木匣子里，锁进保险柜里。然后走到临窗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茶几上电水壶的水早已烧得沸腾，壶眼向外吐着雾气，盖碗茶杯里放好了铁观音。唐鑫坐好之后，问陈浩：最近跟小蕾还好吧！

陈浩说：挺好的。

唐鑫说：这丫头平日里被我宠坏了，要是耍个小脾气啥的，你是男人，可要多让着她些。

陈浩说：小蕾挺好的。

这时，东方文娅敲门进来要冲泡功夫茶，陈洗忙站起来跟东方文娅说，我来。东方文娅冲陈浩一笑：还是我来吧！说罢，俯下身子，开始熟练地冲泡起功夫茶来，温软如玉的白羊脂品茗杯在她手中翻转，洗杯、落茶、冲茶、刮沫、倒茶、点茶一气呵成。瞬间，房间内茶香四溢，然后她微笑着给唐鑫与陈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退了出去。

唐鑫端起品茗杯呷了一口，示意陈浩品茶。陈浩轻轻呷了一小口，味道不俗。唐鑫品着茶问陈浩：那个张朝阳是你推荐到投资部的吗？

陈浩不知道唐鑫怎么突然会问起张朝阳是什么意思，不敢随便答话。但老板问起，又不得不如实作答：朝阳、小蕾和我都是川蓉大的同学。

唐鑫“哦”了一声，起身从大班台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陈浩：他的这份关于九寨沟石月亮项目投资策划书我看了，很有想法的一个小伙子嘛。

陈浩点头，说：九寨沟品牌知名度在全球也是很影响力的。绵阳到九寨沟的绵九高速已经动工了。投资文旅项目，通达性是一项硬性指标。同时，项目选址罗依山石月亮沟，位于九寨沟风景区后沟，区位优势没说的。项目建成后，与白河自然保护区、四川勿角自然保护区可以串联成旅游环线。所以，张朝阳提出在罗依山石月亮沟打造农旅文养田园综合体应该是可行的。

两人正说着话。东方文娅敲门进来，提醒唐鑫说：老板，与工行的张行长约吃午饭的时间还有十分钟。唐鑫点点头，从沙发上站起来，握起烟斗跟陈浩说：安排时间，你亲自去一趟九寨沟，实地勘察一下，弄一个投资可行性报告报董事会，到时研究一下。

陈浩回到办公室，感觉自己像中了头彩一样兴奋，以往老板是不管具体业务的。今天，他越过侯海直接给自己下达工作任务，这是不是意味着侯海要凉凉了？

陈浩给张朝阳发微信：干嘛？张朝阳很快回了一条：苦逼！后面配了一个可怜的表情包！陈浩问：咋啦？谁又跟你穿小鞋？张朝阳回复：还有谁？侯秃子嘛，刚刚给我上了一课，说投资中心全是吃闲饭的……

陈浩听罢，勃然大怒：侯秃子这是要越级管理？气愤之余本想找侯海理论一番，怒气冲冲走到电梯口又止步了，我这是怎么了？怎么跟侯秃子一般见识，这个时候去跟他置这个闲气做啥？陈浩冷静之后，返回办公室跟张朝阳发微信：晚上喝酒去，老地方！我有重大利好的消息宣布。

下班后，陈浩驱车到肖家河时，张朝阳在玉林串串早把锅都点上了。张朝阳看看陈浩身后：怎么？小蕾没与你一起来？

陈浩一笑：新生活，各过各！

张朝阳问：又跟小蕾吵架了？

陈浩坐下来，打开啤酒，倒了两杯，两人默契地轻轻碰了一下，一饮而尽，然后陈浩感慨良深地跟张朝阳说：女人啊，离不得，也惹不得。

张朝阳劝陈浩：小蕾说是一个好女孩，你可不要辜负了她，想想当初你是怎么追她的，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