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章 混沌城12（1/1）

第059章 混沌城12

“请问你们之中有谁认识珠闫？”李月参伸手在空中划了一下, 便有七把椅子凭空出现在空间里，正正落在每一个魅妖的身后。

她的态度温和友善，眼神也如通透宁静的清潭般, 仿佛她们是远道而来的客人, 值得她为她们斟上一杯浓香的茶。

姑娘们彼此交换着眼风，虽没有彻底放下心防，但已经算是有问必答了。

大部分的内容都与楼主所说没什么出入, 楼主毕竟掌管着整个红阙楼，对消息的敏感与灵通都是这些姑娘们不能比拟的，但同样的, 一些只流传在魅妖口中的故事和传言也不会被上位者知悉。

楼主每日需要处理的事务太多了, 根本无暇去关心手底下几百个妖奴口中那点捕风捉影的风流艳事。

“那段时间几乎楼里每个伺候浪主的小妖都在羡慕她。”其中一个眼睛圆圆似小鹿的姑娘说道, 语调悠扬像唱着歌儿，“您也知道, 像我们这种魅妖，最好的出路就是哪天被痴情又富贵的公子哥看上, 给赎了身带回家里当个小妾——能得个小妾的身份已经不得了啦, 大部分还是被放置在外面的宅院里, 没名没分的, 整日无所事事就等着公子哥哪天心情好想起来一回。”

“依我看, 这才是最好的日子呢。”另一个半露□□, 狭长眼眸的姑娘接过话头, 不赞同道，“在那院子里, 没有人逼着你出去接客, 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还不用天天对着尖酸又刻薄的黄脸婆, 这日子还不快活？至于为你赎身的情郎，恕我直言，男人的真心能值几个钱呢，今日歇在你这，明日又宿在她那，不过是消遣的玩物，你们却把他当天命之人，巴巴地等他临幸一回，太可悲了吧。”

她这番话打开了众人的话匣子，她们七嘴八舌地聊着从各种地方听来的薄情郎与痴情女的故事，最后又达成统一战线激扬地痛斥着男人的无情无义。

这期间李月参并未因她们的跑题而打断她们，琥珀色的眼眸一直安静地凝视着她们，似乎在她们的身上找寻着另一个人的影子。

自她有记忆起，母亲便是安静的，温柔的，慢慢习惯了等待的，她有时也会想着母亲是否也会露出或忿忿或不满或震怒的神情。

或许便如这般模样吧。

后来还是那个小鹿眼的姑娘及时地拉回了话题：“话说回来，珠闫那般姿色，迷倒几个贵公子也不是什么难事吧。她虽然不如亭姐你懂些哄男人的手段，可偏偏清傲的男人就吃这一套呢。”

亭姐就是最开始反驳她的那个妖艳女子，闻言露出个风情万种的笑来：“要说别的，我可能还要比个高下，但她那张脸，我凑上去比就是讨个没趣了。”

没想到这句话倒是引来了众人的赞同声。

“哎！”突然一个眼尾绘着半朵并蒂花的姑娘小声惊呼，待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时指了下李月参，“你们没觉得这位客人的眼睛很像珠闫吗？”

一时间几道视线又纷纷落在李月参的面上，她依旧面容平静，眼神淡淡的，没有丝毫被打量的窘迫或是冒犯，也没有打算回应她们的新发现，而是向小鹿眼问道：“除了那位‘闵桑’公子，还有谁同珠闫比较亲近呢？”

小鹿眼看着天真娇俏，实则一点就通，瞬间便明白这“亲近”二字的含义，想了想说道：“除了闵公子以外，应该还有两三个吧，具体的名字我记不清了，反正装得情深，最后还不是另娶了清白人家的姑娘。”

“怎么会记不清呢。”亭姐努努嘴巴，斜倚着身子胸前脆雪掩红豆，面上是促狭的笑，“那位大人的名号不信你们能忘记。”

其他姑娘经她这么一提醒，皆露出恍然的神情：“是哦，还有他呢。”

不待李月参追问，亭姐就告诉了她：“如今孟家的家主孟绪清曾经就常常宿在珠闫那儿，只不过他不求一晌贪欢，而是喜欢听她和着婉转的琵琶声唱小曲，她唱的是家乡那边的词，还带点乡音，不知为何特别讨孟绪清的欢心。”

“应该是他乡遇故知吧。”李月参忽而说道，嗓音里辨不出什么情绪，亦没什么起伏。

“或许吧。”亭姐耸了下肩，“反正那会他们俩挺亲近的，后来孟绪清听说她跟着闵公子去了月城后还派人送了贺礼过去。”

孟绪清。

他在这个故事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呢，痴情女子的红尘知己吗？

李月参没再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大多是些不着根据的传闻，她们与珠闫顶多是共事的关系，算不上多么亲密，自然也不可能对那段往事一清二楚。

聊至最后，李月参向她们道了谢，签了契约，正准备收回法器时，先前那眼尾盛开着半朵并蒂花的姑娘走到她面前说：

“有一个叫‘阮恩铃’的魅妖，她曾是珠闫的手帕交，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内情的话可以去找她。”

“阮恩铃……”李月参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你知道她现在在何处吗？”

并蒂花摇摇头：“她比珠闫还要离开得早一些，好像是说想回家乡看看父母，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红阙楼的魅妖，一部分是走投无路迫不得已寻了个生计，一部分是被妖贩或是亲朋好友卖了来，一部分是被曾经的主子扔进楼里以示惩戒，无论是哪种，进楼就要入奴籍，登记乡源，看来她得再去麻烦一下楼主讨要簿子了。

下一刻，深蓝波纹从外向里一圈圈回缩，像是时间回溯般，最终从中心点浮起那件水滴形状的法器。

还是那间素雅的房间，她们好像从未离开过般，空气里还飘散着淡淡的荔枝香。

李月参给了姑娘们一些银两并各一件模样精致小巧的防身法器，还想再叮嘱几句，忽然瞧见姑娘们眼神一空，脸上齐齐浮现空白神色，随即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竟都陷入了昏迷之中。

警觉的线瞬间在她的脑海里绷紧，她刚做出动作，就听到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钻入脑中：【玄烛不用怕，是我啦。】

【小长岁？】

她怔了下，就看到那小妖生灵吭哧吭哧地爬到桌面上，张开双臂冲她挥了挥手，赤眸弯起，笑容一派天真：【我来接你啦。】

【她们怎么了？】

小长岁居高临下地瞥了眼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魅妖们：【玄烛甚至不惜断开与我的连接都要保密，那我怎么能让她们带着这一段记忆走出这道门呢？】

【她们已经与我订下契约，不会将任何一个字透露出去。】李月参轻微地蹙了下眉尖，但见小长岁浑不在意的模样，心底那股违和感越发得重了，【再者，你是妖生灵，怎么会有剥夺他人记忆的实力？】

妖生灵是寄托于某一载体的天地灵物，本身带有一点妖力，就像小长岁飘浮在空中或是先前在白家人面前抹除自身存在感一样，但剥夺七个魅妖的记忆致使昏迷这件事绝不是小小的妖生灵可以做得出来了。

小长岁歪歪脑袋，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我是她创造出来的，玄烛不信我，难道还不信她吗？】

“我信她不会伤害我。”她突然出声，声线平缓，让人想到从屋檐上下坠成串的雨珠，“但我怕她会伤害自己。”

有些根深蒂固的习惯，或许春宴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小长岁似乎是被什么触动到了，睫毛如同被惊扰的蝴蝶般小幅度地振动一下，随后牵出明媚的笑来：【她心甘情愿的。】

【你又如何知？】

【我就是知道。】

外头的光有些暗了，日头沈沈地坠在远处山峰，慢慢滋生出来的阴影让李月参琥珀色的眼瞳也深邃几分，她盯着小长岁，在小妖生灵的身上看到了与春宴如出一辙的执拗。

一室静谧中，李月参长长地叹口气，收回了试探的心思，她总是对与春宴相关的人或事硬不下心肠，可能是拒绝她就用了她十二分的心力吧。

【以后不要随便抹除别人的记忆了，这是上位者的傲慢，而这份傲慢终究会反噬到自己身上。】最终她只能郑重告诫一句。

小长岁乖巧地道了声好，也不知是否真的记下了她这句话。

李月参又想叹气，到底还是忍住了，让门口的左一右二唤楼童过来，等楼童进门看到房间里的场景时不禁瞪大了眼睛，指着已经被放在床上的姑娘们，声线不稳地说：“她们……她们这是怎么了？”

李月参简单解释了一句她们并无大碍，让楼童带着左一右二把她们送回到自己的房间。

离开前楼童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是莫名的钦佩，还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李月参：“……”

原本打算安置好姑娘们后就去找楼主讨要记载乡源的簿子，然而折返的楼童告诉她今日楼主不在，她只好等楼主回来时再登门拜访。

回到租下的宅院中，李月参询问了下白松萄红二人的学习进度，叮嘱了几句后便不再多说什么，她大半的思绪被“孟绪清”“阮恩铃”这两个名字侵占，竟一时没发觉萄红眼底越来越浓的落寞。

小长岁抱胸在一旁冷笑，像是在嘲讽萄红渴求关注的期盼注定落空。

这个晚上李月参握着狼毫笔在宣纸上走走停停，一会沈吟一会皱眉，不知不觉间竟过了困点，再擡首时只见明月高悬如白练，四下里虫鸣鸟叫凸显幽静，而小长岁就在窗边坐着凝视她。

也不知看了多久。

“出去逛逛吧。”李月参心下一动，莞尔笑道，“月色正好。”

小长岁蹦了下来，欢喜道：【好呀！】

她们静悄悄地出了门，在繁华的夜市中闲逛，在稠密的人群中穿行，中途也碰上了几个不长眼的小妖看她身板柔弱便想动手动脚，自然被她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去。

原本只想给他们点教训让他们不敢再随意招惹他人的李月参并不知道，在她离开后，那些不怀好意的小妖们都受到了烈火炙烤般的痛苦，其声之凄厉让周围的路人都心惊肉跳。

而“罪魁祸首”正乖乖地坐在李月参的肩上，语气软软地撒着娇。

在外约莫逛了有一个时辰，李月参生出疲倦酸痛之意，回去的路上基本不怎么说话，只是沈静地听着小长岁絮絮私语，间或牵动唇角以示回应，发出一声带着气音的轻笑。

小长岁便是有这般引人发笑的本事，虽偶尔像个倔强的顽童，但大部分时候还是能轻松愉快地交谈。

然而，这份深夜的惬意在李月参看到蹲在她门口的萄红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身板单薄孱弱丶伤痕还未痊愈的姑娘双臂环绕着自己，毛茸茸的脑袋埋进去，又细又长的影子斜斜地坠在身后，看起来像个凝固的雕塑，又像是被主人抛弃的可怜巴巴的小兽。

“……萄红？”李月参放柔了声音，怕吓到她，“你是做噩梦了吗？”

萄红没想到李姑娘不在屋内，擡起头时眼里还浸染着几分茫然和无措，下意识唤道：“李姑娘？”

“嗯，是我。”李月参应道，俯身将她扶了起来，注意到她双腿打颤，起身时左右晃了下，应该是在她门口蹲了有好一会儿了。

“我只是……梦到了一些令我害怕的事情，挣扎中醒了过来，不知怎么的就来到您的门前了。”萄红绞着手指，声音细若蚊蝇。

李月参见她站稳了，收回手，一向清淡的嗓音里带了点关切的温度：“是那些欺负你的妖贩吗？”

萄红微微仰着脸看她，唇色有些苍白，眼神却湿漉漉的，低低道：“嗯……”

在这短短的交谈中，她却骗了李姑娘，两次。

她不是无知无觉间来到李姑娘门前的。

以及，她并没有梦到那几个妖贩。

她梦到了离她而去的李姑娘。